“他表伯父同他父亲一样也

“他这位早年在上海大学读书时就参加了地下党的表伯父，离家走去江西投奔革命，二十多年后居然活著。他也终于见到他这表伯父，那天留下的麻脸不仅不可怕，一喝酒便红红的更显得豪，呵呵大笑起来声音宏亮，不过有些哮，说是打游击的那些年不到菸，经常用野菜叶晒乾了当菸叶落下的病。他这表伯父随大军城，登报寻人，又通过老家的亲戚打听到他这表弟的下落。他们相见也颇有戏剧，他表伯父怕见面时认不来，信中约定，在火车站台上见一扎白巾的竹杆认人。他的勤务兵一个农村来的傻小，一癞痢疮疤，天再也总箍住帽边都汗了的军帽，在闹哄哄一动的人之上摇动长竹杆。

“誓死保卫主席—.”

“横扫一切鬼蛇神！”

死抱住桌脚不放。那汉一把揪住她发髻，往地上撞，额上血音扩至碎和土、化曷慧栏不住，他这才知李妈是受不了池男人耋寺走寸里儿一匕。勺。J个印蓝布包里积一的一些银圆和银手镯，好几年的工钱，统统给了那男人；竟也赎不了。

“他大概就属于那个该灭亡的阶级，可他已经灭亡了的父母究竟又属于哪个阶级？他的曾祖父想当官，把一条街的家产都捐了也没买到乌纱帽便疯了，夜里起来放火，把留给U家住的那楝房也放火烧了，那还是大清帝国，他爸还没世。他外婆又把他外公留下的家产典当完毕，等不到他妈来败掉。他父母两家都没人过政治，唯有他二叔为新政权扣下了银行里一笔外逃台湾的资金，立过一功，得了个民主人士的衔，在打成右派分之前七、八年。他们都靠工资吃饭，但不缺吃少穿，活得不差却也都怕失业，都迎一个新中国，都以为新的国家总比旧的要好。

“誓死保卫党中央—.”

“那是”解放”之后，”共匪”后来叫”共军”再后来叫”解放军”正规的称谓”人民解放军”大军城，他父母亲都觉得解放了。不断的战争，轰炸、逃难和担、心抢劫，似乎都一去不复返了。

“他前后这时都有人领呼喊，他也得声呼，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不只是示意举一下拳。他知这会场上无论是谁，任何与别人不同的举动都受到注意—连脊背上都到注视的锋芒，在汗？他第一次觉得他大概很可能就是敌人，很可能灭亡。

“这位胡大哥在中学教书，他一来小孩便得赶开。可他们悄悄盼望”解放”的议论，他故意从父母房里也听到片言只语。房东那胖胖的邮政局长说共匪可是共产共妻，吃大锅饭，六亲不认，杀人如麻，他父母都不信。当时他父亲笑着对他母亲说，”你那老表”也就是父亲的表兄，”就是共匪，一脸的麻，要还活著的话…”

“自由并非天赋的人权，而梦想的自由也不是生来就有，也是需要维护的1能力，一意识，况且也还受到噩梦的扰。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我提醒同志们注意，他们要复辟资本主义，我说的是上上下下，从中央到地方，那些鬼蛇神—.中央有，我们要毫不留情把他们揪来，我们要维护党的纯洁嘛，不容许玷污我们党的光荣！你们在座的中间有没有？火可不敢保这个险，啊哈，你们这么上千人，这会场上，就这么乾乾净净？就没有混摸鱼的，上申下的？企们要搞混我们的阶级阵线，我劝同志们提警惕，亮睛，谁反对主席，谁反对党中央，谁反对社会主义，统统把他们揪来！”

“主席台上穿草绿军装的首长话音一落，全场便持续呼号：

“他父亲也不喜旧政府，在当时的国家银行里当个分行的甚么主任，用他父亲的话说，不懂裙带关系的倾轧，把工作丢了、又当了一阵小报的记者，那报纸随后也关了门，只好靠变卖度日。他记得在五斗柜底下的鞋盒里的银大日益见少，母亲手上的金镯也不见了。就那五斗柜底下的鞋盒里，还藏过父亲的一位神秘的朋友胡大哥偷偷带来的一本用边纸印的一新民主主义论一，是他见到的泽东著作最早的版本，同银圆藏在一起。